凡煙小說

第55章

關燈
第55章

昇齊廣場是這附近最大的商業中心, 烈日炎炎,一樓的奶茶店無疑是最熱鬧的地方。

這會,奶茶店門口正播放著廣播叫號, 容溫走過去取奶茶。

葉以蘅看到他的背影, 目光一滯, 她留意到他走路發力的方式和普通人不太一樣, 好像有點跛。

還在發呆, 容溫已經回來了。

“給你買了奶茶, ”他小心翼翼地問,語氣裏帶著遲疑,“你……還愛喝嗎?”

冰鎮的奶茶杯壁還在往外冒著水珠, 他的掌心很快被凍得通紅,葉以蘅看著遞到眼前的奶茶,想起的是高中那會, 夏日的午後炎熱,上學路上他常常買好奶茶在她家附近的書店那等她一起上學。

因為沒錢,所以每次他都只買一杯, 他自己不喝,只買給她。

大概是她太久沒接過, 容溫眼神暗了暗:“已經不愛喝了麽?”

她的生活他已經錯過了太久,或許很多事情都變了。

不過下一秒, 葉以蘅就把奶茶接了過去。

她仰頭望向他,猶豫了片刻, 還是問了出口:“你的腳——”

容溫微微笑著:“我知道你有很多事想問我, 讓我們先吃完這頓飯, 好嗎?”

葉以蘅提前在川菜館定了位置,入座後服務員帶他們走向靠窗的位置。

點餐時, 容溫點的都是她愛吃的。

這麽多年,他連她愛吃的菜都記得那樣清楚,既然這樣,為什麽他從來沒有回來找她,為什麽他要騙她他已經死了。

她心裏有無數個疑問,但吃飯的時候,她仍舊不敢眨眼,她總覺得下一秒,這個夢境就會轟然倒塌,一眨眼,他就會從眼前消失,哪怕是個夢,她也希望能維持得再久一點。

他戴著透明手套幫她剝蝦,袖口半挽著,她留意到他手臂裸露在外的大片傷疤,觸目驚心,容溫見她停下筷子,一直盯著他的手臂,很快他就猜到了原因,摘下手套,把襯衫的袖口拉了下來。

很默契地誰都沒有提起這件事,只是葉以蘅喉嚨開始泛酸,這頓飯變得難以下咽。

她好像猜到了什麽,心裏反而更是難受。

吃完飯,走出餐廳,容溫習慣性地想牽她的手,但躊躇了許久,直到手心冒了汗還是沒有付諸行動。

氣氛有些沈重,葉以蘅開起了玩笑:“那接下來我們去哪裏呢?本來以為你只是個普通網友的,還想著要是長得不好看,我就帶你去集市逛逛就回去了。”

容溫聽見嘴角上揚:“那要是長得好看呢?”

葉以蘅眨了眨眼:“沒想過這種可能,長得好看的哪有時間天天在網上打游戲。”

容溫忍不住輕笑了聲:“阿蘅,你還是和以前一樣。”

他低聲重覆道,“和我記憶中的那個人一樣。”

“不,不一樣。”

葉以蘅下意識就要否認,現在的她早已變成那個人口中自私、謊話連篇的人,甚至有時,她也會自己感到陌生。

兩人沿著馬路一直走,到了紅綠燈路口,容溫終於鼓起勇氣牽起她的手,她楞了楞,屏住了呼吸,十指緊扣,她真切地感受著他的體溫,和陸嘉望不同,他手心的溫度更高,陸嘉望也不會牽個手就緊張得手心都是汗。

走過斑馬線,她扭頭看著容溫的側臉,慢慢掙開他的手。

容溫心裏一沈,又聽見她說:“我還沒原諒你的,我要等你說完再決定要不要原諒你。”

“好,”容溫點頭,“那接下來的行程,讓我來安排。”

他帶她去了附近的私人影院。

葉以蘅走進去,看到屏幕上顯示的影片,心裏酸澀得不行。

這是高考結束那段時間影院上映的電影,他離開慶城的時候,他說過等他回來要陪她一起看的,只是他一直沒回來。

關了燈,房間裏只剩下電影熒幕微弱的光,兩人靠在沙發,電影還在播放片頭。

黑暗中,葉以蘅突然開口:“其實這部電影我已經看過了。”

“嗯?”

“我自己去看的,就在屏遠鎮的電影院,我還記得,那一場整個電影院裏就只有我一個人在看。”

不過也正因如此,無論她哭成什麽樣都不會有人留意。

屏遠是容溫的老家,他消失的那段時間,她自己買票去了屏遠找他,也是直到那時候,她才發現原來找一個人真的如同大海撈針,她對他的了解真的少得可憐,除了他叫容溫,還有那個怎麽也打不通的電話外,她一概不知。

容溫臉色煞白:“你來找過我?”

看到她點頭的那一刻,他心裏揪緊,終於知道自己錯得有多離譜,或許是命運弄人,又或者怪不得命運,是他太過敏感、自卑、怯弱,是他不相信她對他的感情。

“你想聽聽我的故事嗎,關於我消失的這些日子。”

昏暗的房間裏,電影還在播放,影片裏穿著校服的少男少女正騎著自行車穿越大街小巷,而此刻的她聽他說起了多年前那場毀滅性的車禍,聽他說起了他破碎的家庭,他旁人眼裏不合格的、瘋癲的母親在最後時刻竟然撲過來抱住了他,將唯一生存的希望留給了他。

搶救過來後他仍處於重度昏迷的狀態,每天只能靠各種儀器活著,昏迷了將近三個月,醫生甚至考慮過要用腦深部電刺激的方式來促醒。

躺在病床上的那段日子,他對時間失去了概念,短暫地醒來,很快又陷入昏睡。當他恢覆意識,他才再次看到那個在美國當律師的父親,以及他年輕美麗的妻子。

他不知道距離那場車禍已經過去了多久。

“我問他們有沒有人給我打過電話,有沒有人找過我,可她說沒有,從來沒有人找過我,也沒有人給我打過電話。”

處在人生的低落期,他相信了。

原來他以為的刻骨銘心,或許在別人眼裏不值一提。

他愛的人已經把他忘了。

全身多處骨折,胸腔積液,臉部也幾近毀容,他求生的意志越來越薄弱,轉移到美國治療後,他在病床躺了一年多,每天就像廢人一樣活著,漫長的康覆治療不斷消磨他的耐性。

“有一次我撥通了你的電話,你還沒接我就掛斷了,我看著鏡子裏這張恐怖的臉,我在想你看到會是什麽樣的表情……或許你忘了我也好,一直以來我在你面前都表現得很自信,其實我敏感又自卑,就像那雙假球鞋被發現後我一次都沒再穿過,我怕被人嘲笑,我一直覺得我配不上你,我這樣的家庭,我什麽都沒有,高考是我唯一改變人生的機會,我以前設想過和你的未來,現在都不覆存在了,我不知道這樣的我還有什麽值得被你喜歡的。”

“偶爾我也會樂觀地想等面部修覆手術完成後,我就回去找你,這個過程太漫長,我添加了你的游戲賬號,我想知道你現在過得怎麽樣,但你說,你已經有喜歡的人了。果然,你已經忘記我,有了新的生活……”

他還沒說完,葉以蘅已經淚流滿面,泣不成聲。

“容溫,你根本不相信我,我給你打過那麽多個電話,我去你的城市找你,你什麽都不知道,你憑什麽認為我已經忘記你了。”

“我只是不相信我自己,”容溫伸手抱著她,“阿蘅,我現在和那時候不一樣了,等畢業後,我回國發展,我也有能力照顧你了。”

這才是這一次他那麽堅定地要回國找她的原因。

葉以蘅哽咽得話都說不完整:“你為什麽……為什麽不早點回來,為什麽不告訴我你還活著。”

淚眼朦朧中,她想起了陸嘉望。

如果他早點告訴她,很多事情就不會發生了,她就不會去招惹陸嘉望,她就不會和他在一起糾纏了那麽多年。

哭得將近缺氧,容溫將她抱得更緊,輕聲問:“阿蘅,你會原諒我嗎?我們、我們已經錯過太久了。”

晚上十點,容溫送她到出租屋樓下,一路上兩人安靜無話,隔著不遠不近的距離。

上樓前,葉以蘅終於回答了他的問題。

“我還沒有原諒你的哦,”葉以蘅轉過身,擡頭看他,“咱們現在的關系就是普通網友,微信都不能加上的那種。”

“好,沒關系,”容溫嘴角彎了彎,眼底笑意瀲灩,“那普通網友,晚安。”

葉以蘅上了樓,還看到容溫站在樓下和她揮手。

夜色裏,他的身影和多年前晚自習結束,他推著自行車在她家樓下和她揮手告別的場景重疊在一起。

她心裏有暖意蔓延,在游戲私信裏給他發:【快回去吧,普通網友準備睡覺了。】

從樓上望下去,她看到容溫低頭打字,手機屏幕的光映在他的臉上。

很快,她手機震動了一下。

R:【明天還能見面嗎?】

葉以蘅回覆:【回去等通知吧。】

R:【1】

葉以蘅忍不住笑了。

她低頭看向樓下的容溫,發現他也在笑,她忽然覺得只要他還活著,沒有什麽能比這件事本身更重要了。

這天晚上發生了太多事,回到出租屋,葉以蘅卸完妝,正想著要怎麽把眼睛消腫,又接到了藺玫打過來的電話。

藺玫在電話那頭吞吞吐吐,猶豫了半天才說:“以蘅,有件事不知道該不該告訴你。”

“什麽?”

“周五那天,我在公司樓下看到你前男友了,他站在門口等了好一會,”說到這,藺玫頓了頓,“不知是不是來找你的。”

聽到陸嘉望的名字,葉以蘅心裏咯噔了一聲,喉嚨緊了緊。

她說:“他應該只是剛好路過吧,你想多了。”

他公司離電視臺大樓不遠,開車經過也很正常。

沒想到第二天中午,她還沒化好妝,突然有人敲門,那人敲了三聲就停了下來。

她以為是容溫,匆忙塗上口紅對著鏡子抿了一下,穿上拖鞋就跑過去開門。

“你怎麽來得這麽早——”

只是一打開門,她看向眼前的人,晃了晃神,他長得實在太高,幾乎貼近門楹的位置,辨認出這人是誰後,葉以蘅的笑容漸漸凝固在臉上,一時不知該作何反應。

她沒想到陸嘉望竟然就這樣毫無預兆地出現在她出租屋門口。

本站無廣告,永久域名(fanyan.cc)